台北重游 6 （时间挥不去的空间 明星咖啡馆）

明星咖啡馆讲究格调，典雅的欧式装潢有怀旧味道。

明星咖啡馆是个永远的传奇。

这家位于台北市武昌街的咖啡馆宛如一本精彩的小说，每个篇章充满人情味，字里行间记载一个大时代的潮起潮落。今年正逢咖啡馆开业60周年，一本关于明星事迹的书籍《武昌街一段七号》在三月份面世了。

周日下午的明星闲情几份，典雅的装潢富欧式格调，尤其是靠背皮质沙发和雷丝窗帘，让人舒服地沉浸在怀旧氛围内。我点了一杯含白兰地酒精的招牌明星红茶和一块樱桃点缀的传统奶油蛋糕。正巧在附近的书局买了《武昌街一段七号》，示出书内的固本能换取明星经典咖啡和俄罗斯软糖。

下午茶精选，左下为俄罗斯软糖。

于是，一个悠然的午后，在轻柔的钢琴声中和昏黄的吊灯下细细咀嚼明星咖啡馆的故事……

俄罗斯奇缘

明星咖啡馆的创办与俄罗斯有段奇特的因缘。1949年，台湾光复初期，年仅18岁的简锦锤（阿锤）在哥哥的店里帮忙。某天，一位外籍人士走进店里买拐杖，略懂英语的阿锤前去招待，后来外国人因人生地不熟，获得阿锤多次协助，从此开启了两人的异国情谊。

这位外国人艾斯尼（Elsner)其实是俄国沙皇的侍卫队指军官，俄共推翻沙皇政权后，他和同僚先后流亡到上海与台北。俄罗斯人曾在上海飞霞路开设Astoria咖啡馆，所以想在台北复业，阿锤不辞劳苦帮忙他们物色店面、材料与员工。当时的明星只称Astoria，是俄语‘宇宙’之意，明星象征星海中最美的那颗星。

数年后有些股东离开台湾，艾斯尼与另位股东意见分支，阿锤决定独资买下明星，让咖啡继续在武昌街飘香，也让险些被驱逐出境的艾斯尼能够留在台湾。到了1964年，‘明星西点咖啡’中文名称正式使用。

明星咖啡馆的一楼店面售卖俄罗斯面包与蛋糕，二楼与三楼则专卖俄式简餐与咖啡。在那个饮食习惯仍保守的年代，西式蛋糕和佳肴在华人社会非常罕见，因此明星咖啡馆的出现不仅引起各阶层的注意，也逐渐开阔台北人的味蕾。

巅峰时期，不少外国使馆与政要人物经常出入明星咖啡馆，以最熟悉的味道解乡愁。咖啡馆不时举办宴会与派对，后来当上台湾总统的蒋经国与俄籍夫人蒋方良参与其中，为明星添加政治色彩。

一盏吊灯，一幅油画，作家们的灵感泉源。

作家的创作园地

以《还魂草》诗集扬名的“诗僧”周梦蝶自1959起，开始在明星咖啡馆楼下摆书报摊售卖大陆作家的禁书。周梦蝶为人孤僻，不爱打交道，有天因多日没吃东西而晕倒。幸亏阿锤拨刀相助让他随时能上咖啡馆吃点正餐，同时让他在楼下摆摊长达21年。

周梦蝶的书摊间接让明星散发浓厚的文学风气，许多艺文人士喜欢到这里聚集和写作。或许咖啡在那个年代蕴涵异国情调及前卫意识，不少年轻作家往往用一杯咖啡的香醇把自己安顿在里头写稿。他们可以一整天窝在馆内，到了午餐时间几人分享一盘蛋炒饭，或到别处用餐，然后再回到咖啡馆继续埋头创作。

当年的穷作家如今都是台湾文艺界的佼佼者，包括白先勇、黄春明、林怀民、罗门、季季、陈映真等；有不少当代著作还是在明星咖啡馆创作的。阿锤从不计较他们在咖啡馆内‘霸位’，他的豁达与气度让台湾的文学景象百花齐放，自由绽放，而明星更是号称‘台湾近代文学永远的地标’。

走味的咖啡

上世纪的80年代正是经济蓬勃时期，好多咖啡馆纷纷冒起，炒股的民众经常聚集明星咖啡馆。阵阵喧闹不但将作家朋友驱走，有人甚至在馆内闹事。走味的咖啡让阿锤痛下心将二楼与三楼的餐厅关掉，出租给一家素食馆。

不料素食馆在营业数十年后失火，毁坏不堪。其实在这期间，好多人一直怀念明星的咖啡与格调，经常询问何时复业。简太太试探性的在一楼店里摆了个本子，要求想要复业的人签名，没想到本子共收到300多个签名。

诗人罗门在明星咖啡馆停业时而留下的字迹。

2005年开业庆典上，当年还是台北市长的马英九（左二）、周梦蝶（中）与黄春明（右二）前来祝贺。

2005年，明星咖啡馆在歇业15年后重新出发，由简家第二代掌舵。开业当天，周梦蝶、黄春明、林怀民等艺文人士皆出席庆典仪式，可见明星在他们心中的重量。

柜子里展示白先勇与林怀民等人的文学创作。

甜中带苦的红茶

阿锤在岁月的交替中已升级为简伯伯，他是感性之人，将好多作家出版的书籍和手稿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并展示在柜子里。每张餐桌同时摆放各作家或名人的留影，煞是精彩。

大理石桌上的那杯红茶含花香，略带白兰地的苦涩，渗透的味道配搭绝佳。这不正是明星咖啡馆的最佳写照吗？悠悠60栽，走过繁华，穿越低谷，停业又复业，明星的故事真是耐人寻味。

明星西点面包店铺外张贴《武昌街一段七号》海报。

我虽不属于明星的时代，却从一块传统奶油蛋糕寻回最单纯的记忆，简单的口味包含蛋糕基本的本质，方能吃出童年的喜感。这里不得不提俄罗斯软糖，那曾是沙皇的御用点心，也是蒋方良的最爱。软糖内有核桃，甜而不腻，口感佳。

走出明星咖啡馆，半个世纪前诗人摆摊的位子已被廉价大平卖取代，吸引好多欧巴桑的光顾。白先勇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台北虽然变得厉害，但总有些地方令人回味……比如说明星的咖啡和蛋糕。

因为明星咖啡馆，台北保留了熟悉的老味道；时间挥不去的空间充满人情味，这可谓明星最动人之处。

时过境迁，诗人摆摊的位子已被廉价大平卖取代。

刊登于《早报周刊》之‘东读西写’
14／6／09